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，脚丫子蹬着空气，力气不小。护士说这孩子哭声亮，以后能跑能跳。老周没接话，只是看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球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留下一块疤。那块疤现在不疼了，但下雨天会痒。他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，身体最先记住的东西，往往不是疼，是动起来的那股劲。

老周后来每天下午都去公园看人打球。不是看比赛，就是看几个退休的老头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。球在台面上弹两下，然后被一板抽走，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黄瓜。他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兜里，脚底下不自觉地跟着挪。有个老头喊他，来一局？他摆手，说几十年没摸了拍子。但第二天他带了拍子去，胶皮都翘边了。他打了一局，输得很惨，可回家路上觉得腿脚比平时轻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时间里留下的记号。小孩学走路，摔了爬起来，那是平衡感在长。少年在操场上跑圈，肺烧得慌，那是耐力在长。老周记得自己二十岁时能一口气做五十个俯卧撑，现在十个就喘。可奇怪的是，他并不觉得失落。身体的变化是明摆着的，就像树每年长一圈，你看不见它长，但木头里记着。体育让人看见这个过程，用跑得快慢、跳得高低、球进不进，把时间变成能摸到的东西。

他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在阳台上做了几个深蹲。膝盖响了一声，他没停。他想，等这孩子会跑了，就带他去公园。不教他什么规则，就让他追球。球滚到草丛里，他自己去找。摔了跤，自己爬起来。体育最开始的样貌，本来就是一个小孩追着一个东西跑，跑得满头汗，笑得露出牙床。那些后来才有的输赢、战术、纪录，都是后面加上去的。老周觉得，先得让身体记住跑起来的痛快。

有时候他看孙子在垫子上翻身，翻不过去就急得哼哼。老周不帮忙，就看着。翻过去了，小孩愣一下，然后咧嘴笑。这个笑和后来学会骑车、学会投篮时的笑，是同一种。身体学会一件事，自己会给自己发奖。体育里那些枯燥的重复，跑步、举铁、挥拍，外人看着没意思，但练的人知道，每一次都在跟昨天比。赢自己一点点，比赢别人实在。

老周现在每周打两次球。台子还是水泥的，网子中间破了个洞。他和那几个老头谁也不记比分，打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上喝水。有人聊孙子，有人聊血压，有人什么也不说，就看着球在台面上弹。老周觉得，体育到最后就是这个样子。不用跟谁交代，不用证明什么。身体动起来，呼吸变粗，出一层薄汗，然后回家吃饭。他孙子将来会跑会跳，会参加运动会，会为输赢哭鼻子。这些都会来。但老周想先记住的，是那个隔着玻璃蹬腿的小脚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