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自助机前的队伍拐了个弯，我搀着我爸的胳膊，看他眯着眼辨认屏幕上的字。他手指悬在“预约取号”上方，迟迟不敢按下去，嘴里念叨着“别点错了”。后面有人叹气，我替他点了，他反倒更紧张，像是我替他做错了什么。那一刻我才发觉，他手机里装了三个挂号软件，却从没自己挂上过一次号。

我爸那代人跟屏幕打交道，总带着点试探的意思。他把手机字体调到最大，图标铺满桌面，可每次点开应用，首页弹出来的广告先占满一屏，稍微一碰就跳去下载别的。他学会了截图，却不会删截图，相册里攒了上百张模糊的二维码。有回他举着手机问我，这个绿色的码怎么扫，我一看，那是他半年前截的付款码，早就过期了。他不好意思地笑，说怕点错了扣钱。

挂号窗口的护士说，现在八成号源都在线上。这话不假，可剩下的两成，多半是留给像我爸这样站在机器前发愣的人。他们不是不想学，是每一步都踩在雷上。点错一次跳转，就得从头再来；填错一个验证码，页面刷新，前面全白填。科技把流程压缩成几步，可对不熟悉的人来说，每一步都是一个岔路口，走错就得绕很远。

我后来想，问题不在他们笨。界面设计的人默认用户知道返回键在哪、知道弹窗可以关、知道哪些按钮是广告。这些常识是年轻人用无数次误触换来的，没人写进说明书。我爸的手机里存着我给他写的纸条，上面画着箭头：先点蓝色，再点这里，别碰红色。可应用一更新，箭头全对不上位置了，他又得重新摸索。

有回我在医院走廊看见个中年人，蹲在地上给老人演示怎么扫医保码。他先把自己的手机凑过去扫一遍，再让老人照着做。老人手指哆嗦，扫了三回才成功，屏幕跳出“支付成功”时，两人都松了口气。这场景太常见了，每个带父母看病的中年人，都当过临时客服。科技跑得快，可总有人得停下来，把跑丢的人拽上。

我爸现在学会用语音输入了。他对着手机说“挂心内科”，屏幕跳出结果，他乐呵呵地念出医生名字。虽然偶尔识别错字，把“张”念成“章”，但他不再怕点错了。上个月他自己挂上了号，截图发给我，配了个大拇指。那截图还是模糊的，可我知道，他总算摸到了那个按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