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片上滑落的雨滴模糊了整条街

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下去的时候，把对面药店的招牌拉成了一条晃动的光带。我正把新买的血压计往包里塞，镜片上的水痕恰好叠在说明书那行小字上，原本清晰的字忽然化开了。这种模糊让人想起三十年前在实验室调显微镜的日子，那时总觉得只要焦距够准，什么都能看明白。现在倒是明白了，看得清和看得懂是两码事。镜片上的雨滴干了，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，像某种不肯消失的记号。

那台血压计是女儿从网上买的，能连手机，能自动记数据。我头一回用的时候绑带勒得太紧，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，像地图上交错的小路。机器报出一个数字，又报出一个数字，然后说“您的血压正常”。我盯着那个“正常”看了很久。以前在厂里卫生所量血压，大夫会捏着橡皮球听水银柱，报数之前总要顿一下。现在这个停顿没有了，数字直接跳出来，连犹豫都省了。科技把等待削掉了，也把等待里那点人的迟疑削掉了。

前些天去社区办老年卡，窗口的小姑娘让我对着摄像头眨眼。我眨了，她说没识别到，再眨。我又眨了，还是不行。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凑。我摘下老花镜，凑近那个镜头，忽然觉得它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。后来是旁边一个年轻人帮我调了角度，他说您得把眼镜摘了，反光。我摘下眼镜，世界模糊了，摄像头却认出了我。这件事让我想了好几天，机器认的是没有镜片遮挡的我，可我看世界偏偏离不开那层镜片。

女儿教我用手机挂号，说以后不用早起去医院排队了。我试了一次，点开那个蓝色图标，里面跳出一排科室名字。我点了一个，又要选医生，每个医生后面跟着一串时间。那些时间密密麻麻的，像雨点打在窗玻璃上。我选了一个，又跳出来一个确认框，问是否确定。我点了确定，手机震了一下，说预约成功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可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，以前去医院排队，能碰见老同事，能聊几句家常，现在这些都省了。省下来的时间，我用来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
楼下的快递柜越来越多，绿色的格子挨着灰色的格子。有一回我取女儿寄来的药，输错了取件码，柜子没开，屏幕却开始倒计时。我站在那儿，看着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后来是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帮我按了“重输”。他说大爷您别急，这玩意儿就这样。我看着他熟练地戳着屏幕，手指快得看不清。他走了以后我还在想，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难的。可我就是觉得，那些格子背后藏着什么东西，说不清。

昨天又下雨，我戴着老花镜出门，镜片上全是水珠。这回我没擦，就那么走着。街上的车灯、路牌、行人的伞，全化成了模糊的色块。我忽然想起血压计上那个“正常”，想起摄像头认出的那张没有镜片的脸，想起快递柜倒计时的数字。这些东西都在替我看着世界，替我判断，替我记住。可雨滴从镜片上滑下去的时候，我还是得自己眨一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