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已经摸清了规律。上午九点半准时开钻，十一点半停，下午两点又来一轮。他七十三了，午睡向来从一点睡到两点半，现在被切得七零八落。老伴让他去楼下棋牌室躺会儿，他嫌那儿烟味呛人。最后他搬了把藤椅到阳台，戴上耳机，里面放的是单田芳的《三侠五义》。钻头声还在，但评书里的刀光剑影把耳朵占满了，他迷迷糊糊睡过去，醒来时徐良正说到八宝叠云峰。

老周后来跟棋友老赵提起这事，老赵乐了，说你这叫以毒攻毒。老赵的招更绝，他下载了个手机游戏，叫《开心消消乐》，装修队一响他就坐到马桶上玩，一关接一关，居然打到了三百多关。他说消掉一排彩色方块那一下，比吃片安定还管用。老周试了两把，手指头太粗，老点错，气得把手机扔沙发上。他承认自己玩不来这个，但老赵那种投入的劲头他看懂了，人总得找个东西把注意力接过去，接住了，噪音就退远了。

棋牌室下午人多，老周还是去。他打麻将不图赢钱，图的是摸牌时手指头有事干，听牌时脑子有事想。对家老李出牌慢，慢得让人想掀桌子，可老周忍住了，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正是这个慢。装修的电钻是快而尖的，麻将的节奏是慢而钝的，两种声音在耳朵里打架，后者慢慢占了上风。有一回他自摸清一色，高兴得拍了下桌子，把旁边打瞌睡的老孙头吓一跳。那一刻他完全忘了楼上还在钻孔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老人不少。物业贴过告示，让装修户避开午休时间，可总有赶工期的。三号楼的刘老师干脆买了个便携DVD机，午饭后看《红楼梦》碟片，看到黛玉葬花那集，装修声正好最大，她就把音量调到三十八，满耳朵都是“花谢花飞花满天”。她说这比跟装修队吵架省心，吵架费唾沫，看碟费电，电比唾沫便宜。老周觉得这话在理，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个挡箭牌，挡不住箭，但能让你低头不看箭。

后来老周自己也添了个新玩意儿。儿子给他买了个小收音机，能插卡那种，他让孙子往里下了两百多段相声。午睡时耳机一塞，马三立慢悠悠地说“逗你玩儿”，他就在床上跟着咧嘴。电钻声从墙里透过来，像远处有人敲钉子，不碍事了。他有时候听着听着睡着了，耳机线缠在脖子上，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收音机还在不在枕头边。老伴说他魔怔了，他说你不懂，这叫拿耳朵搬家，把耳朵搬到马三立的茶馆里去。

上个礼拜装修终于完了，楼上邻居下来道歉，拎了一箱牛奶。老周说没事没事，还问人家下次装修什么时候。邻居以为他讽刺，脸都白了。老周赶紧解释，说你这一个月把我午睡习惯都改了，我现在不听着点动静还睡不着，太安静了反倒心里空落落的。邻居走后，老周把收音机声音调小，评书还在说，他躺在藤椅上，觉得屋里静得有点不真实。他起身把窗户推开，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，砰砰砰的，他听了一会儿，又躺回去，这回没戴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