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李把脸贴上去，鼻尖压得发白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底下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。他数了数，六个箱子，五个都有大人围着，就他孙子旁边空着。儿媳妇还在楼上病房，儿子跑手续去了。老李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翻到相册最底下，找出三十年前录的一盘磁带封面，上面写着“笑林广播电台”。他忽然想，等这小家伙回家，第一件事该放段相声给他听。

人好像天生就懂得找乐子。原始人围着火堆学野兽叫，未必是为了祭祀，可能就觉得学得越像越有意思。后来有了戏台，台下扔瓜子壳的比台上唱得还热闹。现在更不用说，手机一开，有人扮丑，有人讲段子，有人专门拍自己吃饭。你说这有什么意义？没什么意义。可偏偏就是这些没意义的事，把一天一天的日子给串起来了。老李年轻时候在厂里，午休二十分钟也要打两把扑克，输了的钻桌子。钻的人骂骂咧咧，看的人笑得直拍大腿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最怕被当成任务。老李退休后报过老年大学摄影班，老师让交作业，他对着公园荷花拍了一上午，越拍越烦躁。后来他把相机搁下，拿手机拍路边下棋的老头，拍人家急眼了掀棋盘，拍赢了棋哼小曲回家。交上去老师皱眉，他自己倒乐了好几天。你看，一较真就不好玩了。小孩玩泥巴不会想捏出个什么艺术品，捏着捏着就笑了。大人反而常常忘了这个理，非得给乐子找个用处，找着找着，乐子就跑了。

医院走廊长椅上，老李旁边坐了个年轻爸爸，正拿手机看搞笑视频。声音开得很小，但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过了一会儿年轻爸爸把耳机递过来一只，说大叔你看这个猫。老李接过去，屏幕里一只橘猫被黄瓜吓得弹到墙上。他笑了，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有点响。年轻爸爸说，我媳妇在里面剖腹产，我腿都软了，不看点这个撑不住。老李点点头。有些时候，人需要一点没心没肺的东西，才能把有斤有两的时辰熬过去。

老李想起自己父亲，一辈子严肃，唯一一次笑出声是看马三立说相声。那时候家里还是黑白电视，信号不好，满屏雪花，老爷子一边拍电视一边笑，拍一下笑一下。后来老李给他买了光盘，老爷子反而不看了，说没那个拍电视的劲儿了。你看，娱乐的滋味常常不在内容本身，在什么时辰、什么心情、跟谁一起。保温箱里那个小人，将来会为什么发笑呢？老李不知道。也许是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，也许是一句跑调的儿歌。

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，老李把手机揣好，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往电梯走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保温箱。小家伙正打了个哈欠，嘴张得圆圆的，像在笑。老李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，从产房到病房，从学堂到职场，中间要过多少道玻璃门。每道门后面都有人绷着。绷不住的时候，就找点乐子吧。听段相声，看只傻猫，跟旁边的人分一只耳机。日子就这么过去了，也没那么难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