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页纸，印着1987年的“未来计算机展望”。纸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被人翻得起了毛。上面画着一台笨重的机器，旁边写着“每户一台，重二十公斤”。我蹲在摊前读完那页，忽然觉得，三十多年前的人想象未来，像隔着毛玻璃看灯。他们猜中了方向，却猜不中形状。科技这东西，从来不是按图纸长出来的。

那页纸底下还压着一本更旧的书，讲的是电报如何改变婚姻。说从前两地传情要等一个月，电报把等待缩成三天，结果离婚率涨了。摊主老头看我笑，说现在人刷手机，连三天都不肯等。他不懂技术，只说人越来越急。我付了五块钱，把两本都买了。走出摊子时想，科技最厉害的本事，不是造出什么，是悄悄改掉人心里那把尺子。

回家路上碰见邻居小孩，用电话手表跟同学对答案。他奶奶在旁边唠叨，说以前抄作业要跑半个小区。小孩头也不抬，说现在传张照片就行。奶奶摇头，说这不算本事。我插了句嘴，说算的，从前传照片要冲印、要邮寄、要等。小孩抬头看我一眼，像看个出土文物。他不懂，他手里的东西，是几代人接力才塞进那方寸屏幕里的。

夜里翻那本旧书，里面写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，有人预言“可视电话会让家人更亲近”。结果可视电话来了，人却学会在接通前先想好挂断的理由。书里还预言“机器人会替人做家务，人就有时间读书”。现在扫地机在转，人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，眼睛累得睁不开，也没多读一页纸。科技把时间省下来，人又发明了消耗新时间的东西，这笔账没人算得清。

那页被翻烂的纸背后，印着半篇读者来信，说“电脑再聪明，也写不出诗”。写信的人不知道，现在有程序一天能写一万首，只是没有一首值得记住。但我也见过真正的好诗，是人用手机备忘录写的，在凌晨的地铁上。科技没有给诗添翅膀，也没砍掉它的腿。它只是把纸换成了屏幕，把笔换成了手指，把灵感出现的场合，从书桌挪到了任何地方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又去那个旧书摊。老头正拿那页纸垫饭盒，我赶紧说别扔，他笑了，说这页纸他收来八毛，卖了五块，已经赚了。他要垫的是今天刚收的报纸。我站在那儿，忽然明白，科技再新，也旧得飞快。今天觉得了不起的东西，明天就垫了饭盒。可那页纸上的问题还在，人到底要拿省下来的时间做什么，这个问题，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答案，也都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