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后来跟儿子说,你小时候我哪懂这些,你妈上班远,我拿搪瓷缸子给你冲奶粉,烫了凉了全凭嘴试。儿子笑,说现在有育儿课,社区医院每周讲一次,他媳妇记了半本笔记。老周嘴上说“养个孩子还上课”,心里却想起自己当年手忙脚乱的那几年。他慢慢琢磨出点味道来:人不是生下来就会当爹妈的,那些拍嗝的力道、洗澡的水温、夜里哭闹时先摸后颈还是先看尿布,都是有人一点点教会的。教育这事,起点比学校早得多,就在这些鸡毛蒜皮里头。
出了医院往家走,路过一所小学,正赶上放学。家长挤在校门口,有的接过书包顺手掏出水壶,有的蹲下来听孩子讲今天谁被老师表扬了。老周注意到一个穿工装的男人,蹲在路边跟女儿掰扯一道数学题,拿树枝在地上画线段图,画了擦,擦了画,嘴里念叨“你再想想,不着急”。小女孩忽然拍手说懂了,男人把树枝一扔,拍拍手上的土,爷俩一人一根烤肠走了。老周想,这跟医院里护士教拍嗝其实是一回事,都是有人愿意花时间,把一件事拆开了揉碎了递过去。
再往前走是菜市场,老周常买的那家豆腐摊,老板娘正教儿子算账。三块五一斤,客人要两块八的,孩子拿个旧计算器摁半天,他妈在旁边说“你先算三块一斤多少,再减”,孩子哦一声重新摁。老周站旁边看了会儿,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算盘,他爹拿个破算盘珠子让他拨,拨错了就拿筷子敲手背。那时候觉得疼,现在想起来,他爹其实也是在教,只是方法糙。教育这事不分场合,菜摊上、灶台边、自行车后座上,大人肯教,孩子肯学,就成。
晚上老周给孙子送鲫鱼汤,儿媳妇正对着手机看辅食视频,儿子在边上记笔记,说六个月加米粉,先稀后稠,一次只添一种。老周把汤放下,没吭声。他想起白天在医院看见的一幕:一个年轻爸爸抱着孩子喂奶,奶瓶角度不对,孩子呛了一口,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放下拖把,过去把奶瓶往上抬了抬,说“这样,气儿在上头”。年轻爸爸连声道谢。老周觉得,这城市里到处都有人在教,也到处都有人在学,有的收钱,有的不收,有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教。
回家路上经过社区活动中心,里头灯还亮着,几个老太太在学用智能手机,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边上,帮这个调字体大小,帮那个连WiFi。老周在门口站了站,想起自己刚换智能机那会儿,也是儿子手把手教,教了三遍他还记不住怎么发照片,儿子叹口气说“爸你咋这么笨”。他没生气,他知道儿子没恶意,只是忘了自己小时候学骑车,老周在后面扶了整整一个礼拜。教育这事往下传的时候容易,往上返的时候,得多点耐心。老周推门进去,找了个座,问那姑娘:“闺女,这个健康码咋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