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架前的老太太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，凑近手机屏幕核对取件码。她脚边堆着三个纸箱，其中一个贴满航空公司标签。驿站老板喊她先让一让，后面排队的人伸长了胳膊。她慢吞吞挪开，嘴里念叨着女儿又跑出去了，这回是清迈。纸箱里装的是芒果干和手工皂，她拆开一个角闻了闻，说味道不对，女儿上次从日本带回来的才是真货。旁边有人笑，说老太太您也去一趟呗。她把胶带按回去，摇头说晕车晕船晕飞机，最远只到过省城。

可老太太的客厅墙上钉着一张中国地图，图钉扎过西安、成都、厦门。那是女儿替她扎的，每去一个地方就钉一颗。她每天擦灰时手指顺着铁路线走一遍，从郑州往西拐，过宝鸡就停住。她说火车钻山洞的时候耳朵嗡嗡响，但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，比电视里好看。后来女儿教她看手机里的街景，她举着屏幕在屋里转圈，说这个角度看布达拉宫台阶太陡，那个角度看外滩人挤人。快递拆出来的零食分给邻居，她留一包椰子糖，糖纸压在台历下面。

社区组织过一次短途游，去邻县看油菜花。大巴车早上六点出发，老太太四点就起来煮鸡蛋。她坐在第一排，手里攥着塑料袋，车一颠就抓紧扶手。到了地方别人拍照，她蹲在田埂上找荠菜。导游催了三回，她才站起来，裤脚沾满泥。回程路上她把荠菜分给同座，说这比看花实在。那次之后她再没报名，说跟团太赶，上厕所都要小跑。但她记得那片油菜花的气味，说跟老家自留地一个样，只是人多得像赶集。

女儿寄来一本旅行手账，里面夹着车票和树叶。老太太不认识英文，但能看懂日期和地点。她翻到一页贴着枫叶，女儿在下面写：京都下雨，屋檐滴水。老太太把枫叶举到灯下看脉络，说这叶子跟小区里那棵差不多。手账最后一页是空白，女儿写着等妈妈来填。她把本子合上，放进饼干盒里。第二天她去菜市场，看见卖菜大姐围巾上印着埃菲尔铁塔，两个人聊了半小时。大姐说那是儿子从法国带回来的，老太太说女儿在越南吃过一种粉，汤里挤青柠。

她开始收集超市宣传单，看见进口食品区就折角。泰国香米、意大利面、西班牙橄榄油，包装上的风景她剪下来贴在本子里。楼下保安问她是不是要开小卖部，她说攒着给女儿看。其实女儿发来的照片她一张都没删，存在手机相册里，按年份排好。去年女儿去冰岛，发来极光的视频，她看了十几遍，说像老家冬天晒的萝卜干在风里飘。她把视频转发给老姐妹，对方回语音说太远了，飞机要坐一天一夜。老太太说所以我不去，但东西可以到。

入冬后老太太摔了一跤，躺了半个月。女儿赶回来，在床边支了折叠桌。老太太让她把地图摘下来，指着厦门那颗图钉说，这个歪了。女儿重新钉好，问她要不要去南方过冬。老太太说阳台上的腊梅没人浇水。女儿打开手机给她看民宿照片，她翻到一张带院子的，说这棵树像楼下那棵。最后没去成，但女儿订了潮汕的牛肉丸，顺丰第二天就到。老太太咬开丸子，说跟她在美食节目里看到的一样。她把快递箱拆平，压在床垫下面，说留着搬家装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