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打不到车的时候，人总爱站在站台边沿等。前天傍晚就下了场急雨，我缩在梧桐树下，看见一辆出租车贴着路牙冲过去，前轮碾过积水坑，溅起的水花像一片薄薄的玻璃，斜着劈向人行道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躲闪不及，裤腿湿了大半。他骂了一声，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，继续往前走。那水花里混着路面上的油污和细碎的泥沙，看着干净，其实脏得很。

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踩水坑的瘾。雨刚停就往外跑，专找亮晶晶的水洼往里跳，鞋里灌满泥浆也不在乎。现在不敢了。倒不是怕脏，是膝盖受不了。去年有一回下楼梯踩空，扭了半月板，躺了半个月。医生说我关节周围的肌肉太薄，撑不住急停急转。从那以后我才开始认真练腿。靠墙静蹲最枯燥，大腿前侧酸得发抖，但坚持几个月，上下楼确实稳当多了。

身体这东西有个奇怪的地方。你越不管它，它越不吭声，等它吭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。我一个同事，四十出头，平时从不锻炼，去年体检血糖偏高，他也不当回事。上个月突然觉得脚趾发麻，去医院一查，周围神经已经有了轻微损伤。他跟我讲这件事时，手指头捏着化验单，捏得发白。我听了没说什么，第二天中午拉着他去楼下走了二十分钟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没拒绝。

走路这件事门槛最低。不用换衣服，不用办卡，不用挑场地。我住在老小区，楼下那条巷子来回走十趟正好半小时。早上七点以前，巷子里只有扫地的和遛狗的。扫地的阿姨把落叶拢成堆，偶尔抬头冲我点一下头。我走我的，她扫她的。走到第五趟的时候后背微微出汗，呼吸变深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自动退到后面去。这比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管用得多。

吃这件事也绕不开。我以前爱点外卖，重油重盐，吃完嘴里发干，半夜起来灌水。后来学了个笨办法，每顿饭先往碗里拨一半青菜，吃完再动别的。青菜得是绿叶的，菠菜、油菜、茼蒿轮着来，白水焯一下，滴两滴香油。刚开始觉得寡淡，嚼着嚼着居然吃出甜味来。周末去菜市场，看见带泥的胡萝卜和顶花带刺的黄瓜，顺手买两根，路上啃一根，到家剩下的切丝凉拌。做饭的时间多了，看手机的时间就少了。

睡眠是最后一块拼图。我试过很多法子，数呼吸、听白噪音、睡前泡脚，效果都不持久。后来干脆定了个规矩，晚上十一点把手机扔到客厅充电，床头只放一本书。书不能是小说，小说越看越精神。我放了一本讲树木的科普书，翻两页就困。有几次实在睡不着，就躺着听窗外的声音。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，滴答滴答，听着听着也就迷糊了。第二天醒来，枕头上没有压出来的印子，脖子是松的。

昨天又下雨了。我撑着伞站在同一个站台，那辆出租车没再出现。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，路面很快恢复原样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，鞋面干干净净。这半年改掉的坏习惯不算多，但每改一个，身体都记着。膝盖不疼了，走路轻快了，半夜不再渴醒。这些变化太小，小到不值得跟人提起，可它们堆在一起，就是一个人走在雨里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