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，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。七八个老人在银杏树下站成两排，跟着最前面那位穿白褂的老太太缓缓起势。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水在沙地上洇开。有人膝盖弯得不够，旁边的人也不提醒，自顾自地推掌。这套简化二十四式，他们打了快十年，谁在第几拍会偷懒，彼此都清楚。体育在这里没有观众，也没有计分板，只是一群人约好了每天早上来把身体活动开，然后各自拎着菜篮子散去。

我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月才明白，太极这种慢功夫其实很吃体力。单腿支撑的时候大腿肌肉得一直绷着，云手转腰要控制住不让惯性带着走，一套拳打完，后背微微发潮。那位白褂老太太姓周，七十三岁，以前膝盖疼得上楼费劲，练了三年才敢说“蹲下去能自己站起来”。体育最实在的地方就在这里，它不跟你讲大道理，你练了什么，身体会一笔一笔记着。

公园另一头有块水泥空地，每天傍晚被几个中学生占着打半场篮球。球是旧的，皮都磨平了，运起来声音发闷。他们打三对三，输了下场，赢的接着打。有个瘦高个投篮姿势很怪，肘子往外拐，但中投准得吓人。没人纠正他动作标准不标准，进了球就是好球。旁边遛狗的大爷偶尔停下来看两眼，狗蹲在脚边吐舌头。这种随意的比赛反而让人愿意跑起来，愿意跳起来去够那个篮筐。

我后来也加入了早上的太极队。周老太太教我先练站桩，两脚分开与肩同宽，膝盖微屈，双手抱球状放在胸前。头两分钟还行，到第四分钟腿开始抖。她说抖就对了，抖说明肌肉在干活。我原以为太极是老年人的慢运动，练了才知道它对平衡和核心的要求一点不低。体育的门槛有时候是假的，你看着别人做得轻松，自己上去试试才知道深浅。

篮球场那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，每次投丢了就拍一下自己的大腿，嘴里嘟囔一句。有一回他连丢五个，直接把球踢飞到草丛里，蹲在地上不动了。过了两分钟又自己爬起来去捡球。体育里这种时刻很多，你跟自己较劲，输了又输，最后还是得把球捡回来接着投。没人替你捡，也没人替你投。周老太太说打拳打到最后是跟自己打，我起初觉得这话玄，后来站桩站到腿抖得停不下来的时候，忽然就懂了。

入秋以后天亮得晚了，太极队从六点半挪到七点。篮球场那边亮起了灯，几个男生还在跑。体育这件事说到底没什么新鲜道理，就是身体在动，在出汗，在累，然后歇一会儿再来。周老太太打完拳会从兜里掏出一小袋花生分给旁边的人，大家嚼着花生聊两句菜价。篮球场上传来球撞篮板的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