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泥。我把它搁在铁栏杆边上，浇水全凭想起来。今年入夏它忽然蹿得厉害，枝条斜斜地伸到晾衣绳下面。我蹲着掐了两片叶子泡水，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那声响很奇怪，一个二十九岁的人蹲下起身居然要扶墙。我站在阳台上愣了会儿，楼下有人在跳绳，绳子打地的节奏很稳，一下一下，从窗口左边移到右边，又移回来。我盯着看了很久，手里的薄荷水凉透了。

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根跳绳。塑料柄的，九块九，拆开包装在阳台上试着甩了两下，绳子太长，抽到晾衣杆上，薄荷叶子晃了晃。我下楼找了块空地，路灯底下，水泥地有点糙。第一次连跳了四十个就喘得不行，小腿前侧发紧。旁边遛狗的大爷绕开我走，狗倒是回头看了一眼。我歇了半分钟再跳，这次三十个。绳子打地的声音跟昨晚听见的不一样，笨，重，没有人家那种轻巧劲儿。我跳了四组就上楼了，T恤后背湿了一片，冲澡的时候觉得整个人轻了一点。

跳了一周，膝盖不响了，改成脚踝酸。我上网瞎翻，看到有人说跳绳落地要前脚掌先着地，膝盖微弯，别直挺挺地砸。第二天我刻意改了姿势，跳得慢，像在泥里拔脚。隔壁阳台晾被单的大姐探出头看我，我假装没看见。但姿势对了之后确实不震得慌了，跳完三百个还能站着发会儿呆。薄荷长得更疯了，我索性剪了一小把插在玻璃瓶里搁窗台上，水里泡着也生根。跳绳这事大概也差不多，先泡着，能不能活看它自己。

后来我把跳绳带去公司午休时跳。写字楼后面有一小片草坪，中午没人，阳光晒得头皮发烫。同事路过看见我，说你还挺有毅力。我说不是毅力，是跳完下午不犯困。这是实话。以前午饭后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，醒来嘴里发苦，脑子像糊了层浆糊。现在跳个十分钟，出一身薄汗，回工位喝半杯水，下午写东西脑子清楚得多。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，反正身体自己知道。有天跳完发现草坪边上多了个矿泉水瓶，里面插着两根薄荷枝，不知道谁放的，我就当是给我的。

上个月下雨多，阳台积水，薄荷盆底泡了两天，叶子黄了一半。我心疼，把盆搬到屋里窗边，又怕不通风，来回折腾。跳绳倒是没断，雨天就在楼道里跳，声控灯一亮一灭，跳快了灯来不及灭，跳慢了每跳一下亮一次。三楼的大哥开门看了一眼，我以为他要骂人，结果他问我在哪买的跳绳，说他也想减减肚子。我说超市九块九，他哦了一声关上门。第二天傍晚我听见楼下有绳子打地的声音，节奏比我的还乱，但没停。

昨天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，看见楼下跳绳的人换了。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，绳子是粉色的，跳两下绊一下，绊了就重新来。她妈妈在旁边数数，数到十就拍手。我掐了两片薄荷叶扔进杯子里，热水冲下去，那股凉味窜上来。膝盖没响，脚踝也不酸了，我扶着栏杆蹲下去再站起来，很稳。楼下小姑娘终于连跳了十五个，她妈喊了一声好。我端着杯子进屋，把跳绳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，明天中午还得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