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柜前的十分钟

老太太把手机举到离眼睛半尺远的地方，屏幕上的取件码是一串模糊的数字。她眯着眼念了两遍，又用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，那条短信还是没放大。菜鸟驿站的老板探出头来，说阿姨你报手机号后四位也行。她报了一遍，老板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货架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。

她顺着声音往里走，在一排铁架子前停下。架子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子，每个格子都贴着编号，编号下面是一盏小灯。灯亮着的那格就是她的包裹。这个设计不新鲜，超市存包柜用了十几年，但放在快递站里，确实省了翻找的工夫。她踮脚把包裹拽出来，是个扁扁的纸盒，胶带缠得严实。她翻过盒子找自己的名字，贴在面单上的字小得像蚂蚁。

驿站里还有三个人在等。一个年轻姑娘扫了墙上的码，屏幕上跳出取件信息，她看一眼就径直走向第三排。一个中年男人报完手机号，老板从柜台后面递出一个纸箱。没有人翻货架，没有人问“我的快递到了没”。所有包裹的位置、状态、归属，都变成了一串串数字，躺在某个看不见的服务器里。老太太把盒子夹在腋下往外走，门口的地面刚拖过，她走得慢。

十年前取快递不是这样。那时候快递员把车停在小区门口，地上铺一块塑料布，包裹堆成小山。收件人蹲在地上翻，翻到了就喊一声，翻不到就打电话问。后来有了代收点，包裹按楼栋分堆，还是靠人眼找。再后来，每个包裹贴一张二维码，扫码枪一响，系统里就记下“已入库”。老太太不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，她只知道现在不用蹲在地上翻了。

但麻烦也有。上个月她来取一个退货件，老板说系统显示已经取走了。她明明没拿。调了监控，才发现是另一个人报了同样的手机尾号，把她的包裹领走了。两个号码只差一位。老板说现在都是系统自动匹配，人眼不看了。后来包裹追回来，但耽误了退货期限，运费自己掏的。老太太说起这事，语气里没有抱怨，只是觉得奇怪：机器怎么连这个都分不清。

她走到小区门口，把纸盒拆开，里面是一双布鞋。她坐在花坛边上试了试，合脚。手机响了一声，是驿站发来的评价邀请，问她这次的取件体验打几分。她没点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身后又有两个人往驿站走，一个低头看手机找取件码，一个直接报手机号。门帘掀起来又落下，货架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