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面团往锅边一贴，滋啦一声，白烟窜起来。他翻动长筷，油条在锅里胀大、翻身、变金黄。旁边等着的几个人缩着脖子跺脚，手插在口袋里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这口锅边站着的人，腿脚都不太利索。老张自己也一样，站久了就换脚，左腿撑一会儿，右腿撑一会儿。一锅油条炸完，他得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背。这场景我太熟了，我爸以前也这样，早起干活，身子是僵的。

我爸后来不炸油条了，改去公园走路。起因是有一回弯腰捡东西，腰闪了，躺了三天。医生说没大毛病，就是肌肉太紧，活动太少。他一开始不服气，说天天站着干活还不算活动？后来被我妈拽着去了公园，跟一群老头老太太绕湖走圈。头一个星期回来直哼哼，说腿酸。第二个星期不哼了，第三个星期开始嫌我妈走得慢。我那时候才明白，站着干活和走路是两码事，身体不认你干了多少活，只认你有没有让它动开。

我自己开始跑步是三年后的事。那会儿坐办公室，一天下来脖子发硬，肩膀像扛了东西。第一次跑，四百米的操场两圈就喘得不行，腿沉得抬不起来。我没管什么配速、心率，就定了个规矩：每周跑三次，每次跑到出透汗为止。头一个月最难熬，每次出门前都要跟自己磨半天嘴皮子。第二个月开始有点意思了，跑完洗个澡，晚上睡得沉。第三个月有一天没跑，浑身不自在，我才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了。

跑步这事有个好处，它不挑人。你穿皮鞋也能跑，穿布鞋也能跑，光脚在草地上也能跑两步。公园里那些打太极的、抖空竹的、抽陀螺的，各有各的门道，谁也不碍着谁。我见过一个老爷子，每天拎着个收音机在湖边快走，走得飞快，胳膊甩得老高。有一回我跑完在路边拉伸，他正好经过，冲我点了下头，说小伙子跑得挺匀。就这么一句，我高兴了半天。体育这事儿有时候就这么简单，你动你的，他动他的，碰上了点个头，碰不上各练各的。

前阵子回老家，早上又路过那个早市。炸油条的换了人，老张不干了，听说去儿子那边带孩子。新来的师傅年轻，动作利索，油锅旁边支了个手机架，一边炸一边看视频。我买了两根油条站旁边吃，看见一个老头在摊位后面的空地上压腿，把脚架在水泥台子上，一下一下往前够。油锅的热气飘过去，他也不躲。吃完油条我往公园走，远远听见那边放音乐，一群人排着队走圆圈。我加快脚步跟上去，走了两圈，身上热了，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。

现在每个周末早上我都去公园走几圈，不跑，就跑了一周了，周末让膝盖歇歇。走的时候看见跑步的人从身边过去，有快的，有慢的，有穿得挺专业一身紧身衣的，也有穿着大裤衩拖鞋跑的。有个大姐每天倒着走，走得比正着走还快。还有几个老头在单杠那边较劲，一个拉上去停两秒，另一个非要停三秒。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们互相数数，数到三就笑。那笑声混在早上的空气里，跟炸油条的油烟气一样，都是过日子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