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装电梯那年，楼下多了一排车

老小区装电梯那年，楼下多了一排车。以前楼前那块空地是老头老太太晒太阳的地方，摆着几把藤椅，天气好时能坐一上午。施工队进场后，空地围了挡板，藤椅撤了，几辆私家车悄悄停进来，先是一辆银色的小两厢，后来添了黑色SUV，再后来连拐角都塞进一辆旧面包车。没人划车位，大家靠默契，谁先到谁停，晚回来的绕着楼转两圈，实在没地方就停到隔壁小区门口。电梯装好了，藤椅没搬回来，车倒是越停越密。

那辆银色两厢车的车主我认得，住五楼，以前每天骑电动车上班。电梯通了之后，他开始开车，后备箱里常放着折叠购物车。有回电梯检修，他站在楼下骂了一句，说没电梯的时候骑车，有电梯了反而离不开车。这话听着别扭，细想也通。电梯省了爬楼的力气，人就把省下的力气挪到别处用，比如多开几公里去远一点的超市，比如周末带孩子去郊区的公园。车补上了电梯没解决的那段路。

停车越来越挤，有人开始装地锁。物业贴了通知，说公共区域不许私占，隔天就被撕了。又过了半个月，社区来人画了线，一共十二个车位，先到先得，每月交一百块管理费。交钱的人不多，大家还是照旧乱停，只是刮蹭之后吵得更凶。有次一辆车堵住了单元门口，轮椅推不出去，家属挨家敲门问是谁的。最后是二楼的小伙子把车挪走，他刚买的车，还不太会侧方停车，倒了三把才出去。

我注意到一个变化。以前邻居碰面聊天气聊菜价，现在常聊车。谁换了轮胎，谁买了车衣，谁的车被贴了条。三楼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每周来一趟，以前坐地铁倒公交，现在开车直接到楼下，待两小时就走。老太太说车方便，就是停车烦，有一回儿子绕了二十分钟没找到位子，饭没吃就回去了。老头在旁边补一句，说电梯也烦，刷卡才能用，一个月多交三十块。

有天早上我下楼，看见那辆旧面包车在挪位置，车主摇下车窗跟旁边人喊，说再不动就让树挡上了。我这才发现楼前那棵梧桐长歪了，枝杈低垂，停下面的车顶都蹭着叶子。没人提议修树，倒是有人开始往树下放锥桶占位。锥桶是红色的，跟电梯按钮一个颜色。电梯按钮按一次亮一次，锥桶挪一次占一次，两样东西都在提醒你，这楼里住着人，人各有各的急。

入冬后第一场雪，车顶都白了。我出门扫雪，看见银色两厢车的车主拿个小铲子铲前挡玻璃，铲两下哈口气。他说车停树下落了一身树胶，洗车花了六十。我说那你还停。他说不停怎么办，总不能把车扛上楼。铲完他钻进车里打火，暖风开了半天才上来，排气管滴着水，在雪地上洇出个小坑。电梯门开了，有人拎着菜出来，绕开那摊水往单元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