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王老头在躺椅上翻来覆去，蒲扇盖不住脸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茶几上的车钥匙。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停在树荫底下，车门一开，熟悉的皮革味混着晒热的塑料味涌出来。他把座椅放倒，车窗留条缝，世界立刻闷下去一层。发动机没熄，空调吹着，压缩机嗡嗡的，倒像催眠。电钻声从远处飘过来，隔着铁皮和玻璃，钝了，散了。他打了个哈欠，很快就睡着了。这辆车开了八年，头一回当卧室用。

王老头这车是儿子换下来的。当年儿子嫌它手动挡、没天窗，卖二手不值几个钱，干脆扔给他代步。他没挑，能遮风挡雨就行。头两年只用来买菜接孙子，后来老伴走了，他开着去郊区钓鱼，去邻县赶集，里程表慢慢往上爬。车里常备一壶茶、一盒饼干、一条薄毯。副驾驶座位底下塞着旧报纸和一把折叠伞。他摸熟了每个按钮的脾气，空调旋钮得往左多拧半圈才出热风，收音机天线抽到第三节信号最稳。这些琐碎知识攒了八年，比说明书管用。

午睡醒过来，电钻还在响。王老头拧开收音机，交通台正报路况，说西环修路堵了三公里。他挂挡起步，拐出小区，漫无目的往城外开。路上车不多，红灯停绿灯走，手脚自己动，脑子可以放空。他喜欢这种时候，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沉，路面接缝咯噔咯噔传上来。经过加油站，他瞄一眼油价，又涨了两毛，算了，还剩半箱。再往前是家汽修铺，门口停着辆掀了引擎盖的老捷达，师傅蹲在旁边抽烟。王老头放慢车速看了一眼，那车跟他以前开过的第一辆很像，化油器时代的老古董，冬天得拉风门。

他想起九几年刚拿驾照那会儿，开单位的北京吉普，方向盘没助力，打一圈得使全身劲。夏天跑长途，汗顺着脖子淌，坐垫烫屁股。后来开过面包车拉货，后桥钢板硬，空车过减速带能把人颠起来。再后来就是这辆两厢车，安静、轻巧、空调凉得快。变化是一点点来的，他也没刻意比较，只是偶尔换开别人的车，才觉得自己的确实老了。儿子去年提了辆电车，起步没声，屏幕比平板还大，他坐进去找不着手刹，儿子笑他落伍。他嘴上不认，心里承认那些新功能确实省事。

车开到河堤路，他把车停在柳树底下，没熄火。河面有风，吹得柳条斜斜地扫。他从手套箱摸出鱼竿，其实没打算钓，就是拿在手里看看。旁边停着辆白色SUV，后备箱敞开，一对年轻夫妻在往外搬折叠椅和保温箱。那车空间大，后排一放倒能当床。王老头瞟了两眼，又收回目光。他的车后座常年堆着杂物，矿泉水箱子、旧坐垫、一把长柄伞，真要清出来也能装不少东西。只是他一个人，用不着那么大地方。鱼竿搁回原位，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。

回小区时电钻总算停了。他把车停回树荫，没急着上楼，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。座椅调直，靠背贴着后背，方向盘上的纹路磨得发亮。天窗没有，布座椅也旧了，边角起了毛球。可这方寸空间归他管，空调开几度、收音机听哪个台、窗户留多大缝，全凭自己乐意。他拔了钥匙，锁车，听见那声短促的喇叭回应。楼上窗户开着，装修的灰从三楼飘下来，落在车前盖上薄薄一层。他拿掸子随便扫了两下，心想明天中午还来这儿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