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洒水车放过一段《致爱丽丝》，每天早上七点出头，旋律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。我住在临街的二楼，窗帘没拉开就知道车到哪儿了。那阵子刚辞职，闲着，听见音乐反而想出门。简单收拾两件衣服，买了张去徽州的票。旅游的念头有时就这么来的，不需要什么理由，一段听腻的曲子也能把人推出门。

火车到歙县是下午。我没做攻略，出了站随便找了辆中巴，车上坐着几个挑担子的本地人，竹筐里是刚挖的笋。售票员问我去哪儿，我说随便，到终点就行。她笑了一下，收了钱，撕票。车往山里开，路两边的油菜花已经谢了，剩下青色的荚。我在一个叫渔梁的地方下了车，其实是因为看见窗外有条河，水面上浮着薄雾。找住处花了半小时，一家临河的小客栈，老板正在院子里晾床单，说有空房，六十块一晚。

放下包我沿河走。渔梁坝是老的，石头缝里长着草，有人蹲在坝上洗菜。水声很响，盖过了别的声音。我坐在坝边的石阶上，看一个老人用网兜捞小鱼，捞上来就扔进塑料桶。他不大说话，我问一句他答一句，说这鱼拿回去喂猫。天快黑的时候，河对岸亮起灯，一家挨一家的窗户，黄的白的，映在水里晃。我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值了，也说不上为什么值，就是心里松了。

第二天早起，去镇上吃早饭。一家小店卖毛豆腐，铁锅上煎得滋滋响，老板用铲子翻，撒一把葱花。我要了一碟，配粥。旁边桌两个骑行的年轻人，车停在门口，头盔搁在凳子上，正商量今天翻哪座山。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大懂，大约是路况和坡度。我吃完又坐了一会儿，看老板收拾碗筷，拿抹布擦桌子，动作不快不慢。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坐在别人的日常里发一会儿呆。

后来几天我去了呈坎和唐模。村子里的巷子窄，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。有户人家门口摆着竹椅，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，看我从门前过，问吃了没有。我说吃了。她又低头择她的。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联，门框上挂着一串红辣椒。我拍了几张照片，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拍歪了，但没删。歪着就歪着吧，本来也不是为了拍得多好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邻座是个带孩子的女人，小孩一直踢我的椅背。我没说什么，戴上耳机听歌，随机播到一首钢琴曲，不是《致爱丽丝》。窗外的田和树往后退，太阳斜着照进来，暖烘烘的。我想起渔梁坝上那个捞鱼的老人，还有毛豆腐摊的老板，他们大概不会觉得自己生活在别人眼里的风景中。旅游就是去看看这些，然后回来，继续听楼下的洒水车放音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