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化妆镜前，她第三次把裙摆从左膝撩到右膝，褶皱怎么也理不顺。手指有点抖，缎面太滑，头纱又缠住了手腕。旁边伴娘递来别针，她没接，只是蹲下去把裙撑重新系紧。门外传来司仪试麦的声音，混着宾客入座的喧哗。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校运会八百米起跑线上，蹲踞式起跑的姿势练了整整一周，膝盖磨出硬痂。枪响之前，世界也是这么吵，心跳却比现在慢。

体育老师说过，身体在紧张时会偷走你的呼吸。她当时不信，直到跑完第一圈岔了气，肋骨下面像塞了块烧红的铁。后来她学会用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的节奏压住疼痛，把注意力放在前面那个穿红色跑鞋的女生后跟上。那场比赛她跑了第四名，没拿奖状，但冲过终点时看见体育老师在跑道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那个动作比任何奖牌都记得清楚。

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，她终于站直了。裙摆垂下来，像跑道尽头那条白线。父亲在门外等她，胳膊弯成标准的四十五度。她挽上去，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和当年接力赛传接棒时手臂的夹角一模一样。体育课上练过无数次的上挑式交接，虎口张开，掌心朝上，等棒子落进手里的那一下要稳。父亲的手有点凉，她把手指收紧了。

晚宴敬酒到第三桌，高跟鞋已经站不稳了。她偷偷把重心移到脚掌外侧，这是打排球时练出来的站姿，屈膝，收腹，随时准备移动。伴娘帮她拎着裙摆，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去，步幅比平时小，但节奏没乱。有个亲戚夸她今天真稳当，她笑了笑，心想这大概是打了六年排球的功劳，脚下有根，上身就不晃。

深夜散场后她坐在更衣室里拆头发，发胶把碎发粘成一绺一绺的。她想起大学体育选修了太极拳，老师总说“迈步如猫行”，她当时觉得玄乎，现在却明白了那种落地无声的控制感。卸完妆换上便服，她弯腰把婚鞋装进盒子，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这个声音她熟悉，深蹲跳做多了就会这样。身体记着所有练过的动作，比脑子记得牢。

最后她拎着裙摆走出酒店侧门，夜风吹过来，缎面凉丝丝地贴着小腿。伴娘问她累不累，她说还行，比跑八百米轻松。路灯把影子拉长，她忽然加快脚步走了几步，裙摆在身后轻轻荡开。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还能跑起来，像从前一样，什么都不用想，只管迈开腿往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