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停在六楼，门开时带进一阵风。老周攥着扶手，慢慢挪进去，按键的手停了一下，又收回。他住五楼，以前半个月不下一次楼，现在每天早晨都去菜场。电梯是去年装好的，每户分摊的钱不一样，一楼二楼出得少，顶楼出得多。账算得清楚，没人有怨言。

装电梯的钱凑了三个月。六楼的老张牵头，挨家挨户敲门，三楼的小年轻说租的房子不想出，四楼的老太太说先看看别人家怎么弄。后来街道有补贴，每部梯子补十五万，剩下的按楼层系数摊。老周算了笔账，自己那部分要四万八，退休金每月六千多，不吃不喝八个月。他把存折翻出来，又放回去。最后还是装了，因为楼下老李中风后抬担架摔过一跤，那回救护车等了二十分钟。

电梯装好后，小区里的中介电话多了起来。五楼的老周家，六十平的老户型，以前挂出去三个月没人看，现在挂牌价加了十二万，两个星期就签了约。买主是一对年轻夫妻，在附近医院工作，说看中这楼有电梯，老人来住方便。老周拿着合同，想起当年分房时排了三年的队，那时候没电梯，五楼是最好的楼层，采光好，不潮。现在反过来了，三楼以下反倒不好卖。

装了电梯的楼，物业费也跟着调了。电梯要维保，一年六千，电费另算，每户每月多交八十。业委会开会时，二楼的老陈拍桌子，说电梯他根本不用，凭啥多交。后来商量出个办法，电梯费和维保费按使用楼层分档，二楼每月二十，顶楼每月一百五。老周觉得这算法合理，但每次看见二楼老陈走楼梯上来气喘吁吁的样子，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老陈说他不坐，是不想让他们这些高层住户觉得占了便宜。

电梯公司的人来保养时说过，这种老楼加装的电梯，设计寿命十五年，十五年后大修，换钢丝绳和曳引机，大概要六万。钱从哪来，还没人想过。物业说维修基金能出一点，但老楼房的维修基金本来就不多。老周算了算，到那时候他八十多了，可能也爬不动楼梯了。他不想那么远的事，眼下每天坐电梯下楼，去小区门口买豆浆油条，碰见邻居打个招呼，日子比从前顺遂多了。

楼道里贴了张告示，隔壁单元也要装电梯了，正在征集意见。老周下楼时看见几个陌生面孔在楼下指指点点，听口音像中介带来的看房客。他想起自己卖房那天，买主问了他一句，这电梯晚上会不会吵。他说不会，电梯是静音的，运行起来比老式的水泵声还轻。买主点点头。老周没说的是，他现在夜里偶尔会醒，听见电梯上下的声音，心里反倒踏实了。那种声音提醒他，这楼还在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