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他每天中午都要睡四十分钟，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。可今天刚闭上眼，头顶那面墙就像被人用拳头砸，一下一下，闷闷地往脑子里钻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不管用。窗外的蝉叫得再响也没这么烦人，蝉声是匀的，电钻是一阵一阵的，你刚觉得要停了，它又来了。

老周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他下午量血压，比平时高出一截。他不知道这和噪音有没有关系，但心里犯嘀咕。人过了六十五，身体就不太经折腾了，平时注意吃注意睡，偏偏管不了邻居什么时候装修。他去找过物业，人家说手续齐全，工作日白天允许施工。老周站在楼道里听了半天，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电钻的节奏走了，快一阵慢一阵的。

其实噪音这件事，对年轻人的影响和对老人的影响不太一样。年轻人白天上班，躲过去了。老人呢，退了休，家就是主要的活动场所，躲都没处躲。耳朵背一点的还好，偏偏老周听力不错，隔着墙也能听见电锤打瓷砖那种尖锐的摩擦声。他试着去公园坐了一下午，可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，长椅上又硬，躺不下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不光看你自己怎么吃怎么动，还得看你住的那面墙厚不厚、楼上那户人家什么时候开工。

他女儿给他买过一副耳塞，海绵的那种，捏细了塞进耳朵里，过一会儿它自己胀开。老周试了两回，觉得耳朵里堵得慌，不舒服。而且塞上耳塞，闹钟也听不见了，他怕自己睡过头误了接孙子。后来他想了个笨办法，中午去小区门口的药店坐着，那里有空调，人少，店员也不赶他。他在靠墙的椅子上眯二十分钟，虽然比不上家里的床，好歹能歇一歇。

那阵子老周瘦了两斤。他自己没觉得，是牌友老李说的。老李说你最近脸色不好，是不是没睡好。老周就把装修的事说了。老李说他们家楼上去年也装修，他干脆把午睡改成了傍晚，天黑了再补觉。老周听了没吭声，他觉得人老了，身体的规矩是几十年养成的，说改就改，哪有那么容易。午睡这事对他来说不只是歇着，是让脑子清一清，下午才能把孙子的作业看明白。

装修前后持续了将近一个月。等楼上安静下来，老周又把凉席铺回客厅地板，躺下去，听见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底噪和楼下小孩的叫声。他闭着眼想，能安安稳稳睡个午觉，这大概就是老年人最实在的健康了。不用吃什么补品，也不用天天测指标，就是耳朵边上清净，心里不绷着那根弦。他翻了个身，很快就睡着了。